沒有人知道寒山（Hanshan，寒山）是何時出生的，也沒有人知道他何時去世。沒有人完全確定他是一個人而不是幾個人。我們所擁有的是大約300首被賦予給一位自稱「寒山」的人物的詩——這與他所居住的天台山（Tiantai，天台山）同名，據說他住在一個山洞中，穿著樹皮衣服，並對那些自以為懂佛法的人笑。
這些詩是由一位名叫閭丘胤（Lüqiu Yin，闾丘胤）的官員收集的，他在前言中聲稱，他是在一位禪師的建議下拜訪寒山的。當閭丘胤到達時，寒山和他的朋友拾得（Shide，拾得）對他大笑，然後逃入山中。詩句被發現刻在岩石、樹木、牆壁和附近村民的房子上。
這個故事幾乎肯定是傳說。但這些詩是真實的，且與中國文學中的其他作品截然不同。
定日期的問題
學者們數世紀以來一直在爭論寒山的日期。主要的候選理論：
| 理論 | 大約日期 | 證據 | |---|---|---| | 早期唐朝 | 627–649 公元 | 參考閭丘胤的前言 | | 中期唐朝 | 700–780 公元 | 對詩歌的語言學分析 | | 晚期唐朝 | 800–850 公元 | 一些詩句提及後來的事件 | | 多位作者 | 各種 | 整個作品中的風格不一致 |「多位作者」的理論越來越受到認可。這個集子包括聽起來像是年輕人抱怨貧困的詩，像是中年佛教教師的詩，以及像是不在乎任何事情的老隱士的詩。這可能是同一人在不同的生命階段——或者可能是幾個人的作品聚集在一個傳奇的名字下。
對於我們的目的來說，這並不重要。詩歌存在。它們有效。讓我們看看它們的表現。
寒山的三種模式
閱讀完整的集子，三種明顯的聲音浮現出來：
模式一：社會批評者
寒山對人類的虛榮可以是尖銳的。這些詩更像是脫口秀而不是佛教教義：
> 有人兮山径 (yǒu rén xī shān jìng) > 云深不知处 (yún shēn bù zhī chù) > 独在深山中 (dú zài shēn shān zhōng) > 白云常自在 (bái yún cháng zìzài)
但他的真正尖刻是針對那些富有和自命不凡的人：
> 富贵百年能几何 (fùguì bǎi nián néng jǐhé) > 恰如春梦不须摩 (qià rú chūn mèng bù xū mó)
富有與地位——一百年又能怎樣？ 就如春夢，不必去把握。
這不是溫和的佛教超然，裡面有一種鋒利的邊緣感。寒山看著人們為金錢和地位而爭奪，覺得這十分可笑——不是悲傷，也不是可憐，而是可笑。他的社會詩充滿了一種看清詐騙卻無法相信其他人仍然上當的能量。
模式二：自然神秘主義者
當寒山寫到寒山本身時，語調完全轉變。怒氣消散，被另一種東西取而代之——不完全是平靜，而是一種強烈的專注：
> 寒山深 (Hánshān shēn) > 称我心 (chèn wǒ xīn) > 纯白石 (chún bái shí) > 勿黄金 (wù huángjīn)
寒山是深邃的—— 它符合我的心。 純白的石頭， 而不是黃金。
這裡的壓縮在中國詩歌中也是極端的。四行，總共十二個字。這座山很深。它與他的內心狀態相匹配。白石（自然的、無價的）比黃金（人工的、有價值的）更受青睞。在十二個音節中體現了對物質主義的整體佛教批判。
他更長的自然詩則更為廣泛，但保持著同樣的直接、不加掩飾的感知品質：
> 杳杳寒山道 (yǎo yǎo Hánshān dào) > 落落冷涧滨 (luòluò lěng jiàn bīn) > 啾啾常有鸟 (jiūjiū cháng yǒu niǎo) > 寂寂更无人 (jìjì gèng wú rén) > 淅淅风吹面 (xīxī fēng chuī miàn) > 纷纷雪积身 (fēnfēn xuě jī shēn) > 朝朝不见日 (zhāozhāo bù jiàn rì) > 岁岁不知春 (suìsuì bù zhī chūn)
陰暗，陰暗——寒山小路。 稀疏，稀疏——寒流的岸邊。 啾啾，啾啾——常有鳥獸。 寂寂，寂寂——根本沒有人。 沙沙，沙沙——風吹面頰。 紛紛，紛紛——雪堆在我身上。 朝朝—日照不見。 歲歲—春光不知。
注意到每行開頭的重複字（叠字，diézì）：杳杳、落落、啾啾、寂寂、淅淅、纷纷、朝朝、岁岁。這是擬聲詞和加強表達的合作。重複創造了一種催眠的節奏，模擬了在山中的經歷——相同的聲音，相同的寒冷，相同的孤獨，日日夜夜。
然而這首詩並不是沮喪的。沒有自憐。寒山並不抱怨寒冷或孤獨。他在報告。這就是寒山的真實面貌。接受它或放棄它。
模式三：佛教教師
一些寒山的詩直接用來教學——傳授佛教概念：
> 吾心似秋月 (wú xīn sì qiū yuè) > 碧潭清皎洁 (bì tán qīng jiǎojié) > 无物堪比伦 (wú wù kān bǐlún) > 教我如何说 (jiào wǒ rúhé shuō)
我的心如秋月， 明亮而清晰在碧綠的潭水中。 無物可以相提並論—— 我如何能解釋？
這是寒山最經典的詩之一，也是該闡釋與詩異質的完美範例。前兩行給出了一個美麗的隱喻。第三行說這個隱喻是不充分的。第四行則指出語言本身是無法更好的表達。這首詩用文字指向某些超越文字的事物——接著承認失敗，而這本身就是一種成功。
寒山與拾得：神聖的傻瓜
寒山幾乎總是與拾得（Shide，拾得）一起描繪，拾得這個名字的意思是「被撿到的」或「尋找者」。根據傳說，拾得是一位由國清寺的僧侶養大的孤兒，他在廚房工作。寒山經常從山洞裡下來尋訪，拾得會把剩下的食物藏在竹筒裡給他。
在畫作中，他們被描繪成兩個笑著的、狼狽的身影——寒山手持捲軸，拾得手持掃帚。他們成為神聖愚蠢的象徵（疯僧，fēng sēng），這一思想認為真正的精神成就與人們的期待截然不同。他們髒亂，他們粗魯，他們笑得太大聲。國清寺的正規僧侶對他們嗤之以鼻。傳說說這些正規僧侶是錯的。
這對於理解寒山的詩意義重大。這些詩並不是一位莊嚴智者散發智慧的作品。它們是那種發現外表與現實之間差距的人的作品。那位認為他的錢會持久的富人。認為自己的僧袍使自己神聖的和尚。認為自己的學問讓他變得智慧的學者。寒山看透了所有人，並且他笑著。
美國的寒山
如果不是蓋瑞·史奈德（Gary Snyder）和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寒山在西方也許只是小眾興趣。史奈德在1958年為《常青回顧（Evergreen Review）》翻譯了24首寒山的詩，而凱魯亞克則在《達摩流浪漢（The Dharma Bums）》（1958）的獻詞中把寒山寫入小說，作為一個精神理想。
史奈德的翻譯雖然鬆散卻有效：
> 寒山有裸虫 (Hánshān yǒu luǒ chóng) > 身白而头黑 (shēn bái ér tóu hēi) > 手中握两卷 (shǒu zhōng wò liǎng juǎn) > 一道非一物 (yī dào fēi yī wù)
史奈德把這解釋為：
「在寒山上有一隻赤裸的昆蟲 / 身體白色而頭部是黑色 / 手中握著兩捲道 / 一道不是屬於事物的。」
垮掉的一代將寒山視為放棄的守護聖者，拒絕企業階梯的代表，選擇貧困與自由而不是舒適與從眾。這種解讀並不錯——寒山確實拒絕了傳統社會——但它是不完整的。寒山不是為了找尋自我而放棄，他放棄是因為他尋找的自我並不存在。
今天的寒山閱讀
寒山的詩有一種古典中國詩歌所缺乏的特質：可接近性。你不需要了解典故傳統。你不需要辨認對早期詩人的引用。寒山的寫作風格相對樸素，使用的口語語言在他那個時代是不尋常的，並且至今仍然可讀。
這種可接近性是具有欺騙性的。這些詩歌看似簡單——一個人在山上，寒冷的天氣，一些佛教思考——但它們卻在積累。讀十首你會感覺到一些變化。讀五十首時，世界看起來稍微不同。讀一百首後，你開始理解為什麼寒山會笑。
接觸這個集子的最佳方式不是系統性的，而是隨意的。隨意翻到任何一頁。讀一首詩。靜下心來。然後過你的日子。明天再回來讀另一首。這些詩並不是按順序寫的；它們是在岩石和樹上刻寫而成的，可能是在幾十年之內完成的。它們是為了被遇見，而非消耗。
> 人问寒山道 (rén wèn Hánshān dào) > 寒山路不通 (Hánshān lù bù tōng) > 夏天冰未释 (xiàtiān bīng wèi shì) > 日出雾朦胧 (rì chū wù ménglóng) > 似我何由届 (sì wǒ hé yóu jiè) > 与君心不同 (yǔ jūn xīn bù tóng) > 君心若似我 (jūn xīn ruò sì wǒ) > 还得到其中 (huán dé dào qí zhōng)
人們詢問到寒山的路。 寒山——沒有路能到達。 夏天冰未融化。 當太陽升起時，霧仍然濃厚。 像我這樣的人怎樣能到達？ 你的心與我不相同。 如果你的心像我的一樣， 你也能到達這裡。 隨後，你可以閱讀： 王維的佛教自然詩：沉默作為精神修行。
這就是寒山的真諦，八句詩。山既是真實的也是隱喻的。路既不存在也存在。你無法努力到達，但如果你停止努力，你已經到達。
這是一個公案。這是一首詩。這是通往地圖上不曾存在之地的指引。
祝你好運，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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