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昭（班昭，Bān Zhāo，約 49–120 年）是中國古代史上最傑出的女性學者，也最令人困惑。她完成了《漢書》（汉书，Hàn Shū），這是中國歷史學的基礎性文本之一。她曾擔任皇后的顧問，教授宮廷中的女性，撰寫的詩歌、散文和奏章展現了她一流的智慧。
她還寫了《女誡》（女诫，Nǚ Jiè），這本行為準則手冊告訴女性要謙遜、順從，並對丈夫表示敬意——這本書用了近兩千年來為中國女性的從屬地位辯護。
如何調和這兩個班昭？那位突破每個界限的傑出學者，與告訴其他女性要守本分的道德家？答案是：你可能無法做到，而試圖做到這一點正是她引人入勝的部分。
班家
班昭出身於中國歷史上最傑出的文學家族之一。她的父親班彪（班彪，Bān Biāo，3–54 年）開始撰寫《漢書》，這部全面的西漢歷史。她的兄弟班固（班固，Bān Gù，32–92 年）繼續這個工程。她的另一位兄弟班超（班超，Bān Chāo，32–102 年）是一位著名的將軍，曾在中亞領導軍事行動。
| 家族成員 | 中文 | 角色 | 成就 | |---|---|---|---| | 班彪（父親） | 班彪 | 歷史學家 | 開始撰寫《漢書》 | | 班固（兄弟） | 班固 | 歷史學家、詩人 | 繼續撰寫《漢書》；寫了《二都賦》 | | 班超（兄弟） | 班超 | 將軍 | 征服西域 | | 班昭 | 班昭 | 學者、歷史學家 | 完成《漢書》；寫了《女誡》 |班昭與她的兄弟們一起接受教育——這在任何時期的帝國中國都是不尋常的，但班家重視學習超過傳統。她十四歲時嫁給一位名叫曹世叔（曹世叔，Cáo Shìshū）的男子，他夭折。她未再婚，獲得了尊稱「曹大家」（曹大家，Cáo Dàgū）。
完成《漢書》
在公元92年，班固在一次政治清洗中被捕並死於監獄。《漢書》——由父子耗費數十年的努力——尚未完成。幾個部分仍然未完成，包括天文表和八表（八表，bā biǎo）的年表數據。
漢和帝（汉和帝，Hàn Hé Dì）召喚班昭到皇宮圖書館完成這部作品。這是非凡的。《漢書》不是一個小項目——它是整個朝代的官方歷史，是一部具有巨大政治和學術意義的作品。將其完成的任務交給一位女性，承認班昭是最有能力的人，無論性別如何。
她完成了它。《漢書》成為了「二十四史」（二十四史，Èrshísì Shǐ）之一，這是建立了兩千年中國歷史知識的經典系列朝代歷史。班昭的貢獻無縫地融入了文本中，學者們至今仍在辯論究竟哪些部分是她所寫。
她還教授過學者馬融（马融，Mǎ Róng，79–166 年），他後來成為東漢最重要的儒家評論家之一。馬融在班昭手下學習——一位女性教導一位將成為經典權威的男性。這種諷刺意味深長。詳情請見中國女詩人：幾乎失聲的聲音。
詩歌
班昭留下的詩作雖不多但意義深遠。她最著名的作品是《東征賦》（东征赋，Dōng Zhēng Fù），這是一首在從洛陽到她兒子任職於陳留（陈留，Chénliú）的旅途中創作的賦。
詩中描寫了沿途的風景，反思了歷史遺跡，並沉思道德行為。這是一首懷古詩，但從母親的角度撰寫，這是那個時代男性詩人很少採納的觀點，意識到自己年齡的母親踏上了探望兒子的旅程：
> 惟永初之有七兮 (wéi Yǒngchū zhī yǒu qī xī) > 余隨子乎東征 (yú suí zǐ hū dōng zhēng) > 時孟春之吉日兮 (shí mèng chūn zhī jí rì xī) > 撰良辰而將行 (zhuàn liáng chén ér jiāng xíng)
在永初七年， 我跟隨我的兒子東征。 在孟春的一個吉日， 我選擇了一個良辰出發。
詩作經歷了一系列歷史反思——經過與古代賢者和警惕故事相關的地方——每個地點都用於道德教誨。它的教訓性強，但教訓源於個人經驗和真誠情感。
她在經過古魏國的領土時反思：
> 民人思善 (mín rén sī shàn) > 感物傷我懷 (gǎn wù shāng wǒ huái)
人民渴望善良； 看到的事物使我心痛。
這是孔子的情感——對人民福祉的關懷——以個人脆弱的方式表達出來。班昭並不將自己置於高高在上的賢者之位。她在一條道路上旅行，被所見感動，心中感到痛苦。
《女誡》：有爭議的文本
然後是《女誡》（女诫，Nǚ Jiè），約在106年撰寫。這是一部短文本——七章——針對班家的女性，提供有關如何作為妻子和媳婦行為的指導。
七章如下：
| 章節 | 中文 | 主題 | |---|---|---| | 1. 謙卑 | 卑弱 (bēi ruò) | 女性應該謙卑且柔順 | | 2. 夫婦 | 夫妇 (fū fù) | 配偶之間的適當關係 | | 3. 尊重與謹慎 | 敬慎 (jìng shèn) | 女性應該尊重且謹慎 | | 4. 女性的美德 | 妇行 (fù xíng) | 四德：道德、言語、外貌、工作 | | 5. 專心奉獻 | 专心 (zhuān xīn) | 致力於丈夫的家庭 | | 6. 順從 | 曲从 (qū cóng) | 向公婆妥協 | | 7. 與弟妹和諧相處 | 和叔妹 (hé shū mèi) | 與丈夫的兄弟姐妹友好相處 |這部文本提倡女性教育——班昭主張女性應該具有文化素養和學識——但在臣服的框架內。女性應該接受教育，以便更好地服務於她們的丈夫和家庭，而不是為了自身的智力滿足。
關鍵段落：
> 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 > (Yīn yáng shū xìng, nán nǚ yì xíng. Yáng yǐ gāng wéi dé, yīn yǐ róu wéi yòng.)
「陰陽具有不同的性質；男女有不同的行為。陽以剛強為美德；陰以柔軟為功能。」
這是宇宙性的性別本質主義——男性主導和女性臣服的觀念嵌入了宇宙結構中。這是中國兩千年的父權社會組織的哲學基礎。
悖論
這位完成《漢書》的女性——她教導男性學者，諮詢皇后，並展現了與當時任何男性毫不遜色的智慧——為何會寫下提倡女性臣服的文本？
有幾種解釋：
1. 策略性的生存。班昭生活在父權社會中。提倡在臣服框架內的女性教育是唯一讓這個概念被接受的辦法。她是實用的，而非誠懇的。
2. 真摯的信仰。班昭是一名儒者，而漢代的儒家思想是明確地層級化的。她或許真心相信宇宙秩序需要性別層級，即使她個人超越了這一層級。
3. 階級視角。班昭為精英女性而寫——那些將嫁入權勢家庭且需要應對複雜家庭政治的女性。她的建議是務實的：在一個你的婆婆能讓你生活不幸的世界中，順從是一種生存策略。
4. 例外證明規則。班昭可能認為自己是例外——一位才華橫溢的女性使得不尋常的行為變得合理——同時相信大多數女性更適合於傳統角色。
以上這些解釋都無法完美地解釋這一悖論。它仍然存在。
遺產
班昭對中國文化的影響巨大且矛盾：
- 《漢書》塑造了中華民族兩千年的歷史寫作 - 《女誡》成為女性行為的標準文本，並經過數世紀的再版和傳授 - 她證明女性可以成為世界級的學者——同時也主張大多數女性不應該嘗試這樣做 - 她同時被女性主義者（作為先驅）和傳統主義者（作為正確女性行為的權威）所承認現代中國女性主義者與班昭的關係是複雜的。有些人將她視為背叛者——一位利用自己特殊地位加強壓迫其他女性的系統的女性。其他人則視她為一位在不可能的約束下做出努力的現實主義者。還有一些人認為專注於《女誡》掩蓋了她更重要的成就：《漢書》，這是無論作者性別如何都具有真正智力偉大的作品。
班昭首先是一位學者，其次是道德家，第三是詩人。但在這三種角色中，她都展示了她自己《女誡》試圖否認的一點：女性的思維能夠同男性一樣強大、嚴謹且具影響力。
這種矛盾就是她的遺產。班昭證明了女性可以做到男性能做到的一切——卻寫下一本書說她們不應該這樣做。自此以後，中國文化一直在爭論這一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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