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六月，大約十億人都會食用包裹在竹葉中的粽子，並觀賞龍舟賽。大部分人都知道這與一位自沉的詩人有關，但知道他為何這麼做的人就少之又少，甚至不知道他在2300年後依然如此重要的原因。
屈原（Qū Yuán）不僅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有名的詩人。他還創造了作家可以成為道德聲音的理念——詩歌不僅僅是裝飾，而是良知的一種表達。而他為這個理念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楚國的宰相
屈原約在公元前340年出生於楚國的王室，是戰國時代的主要強權之一（楚國 Chǔguó）。他才華橫溢，受過良好的教育，迅速晉升為楚懷王（楚怀王 Chǔ Huáiwáng）的高級顧問。
他的工作本質上是外交政策。當時的主要地緣政治問題是如何應對秦國（秦 Qín），該國正在積極征服鄰國。屈原提倡與齊國（齐 Qí）結盟以對抗秦國——從後世的角度看，這一策略顯然是正確的。
但楚懷王更喜歡一個由靳尚（靳尚 Jìn Shàng）和子蘭（子兰 Zǐ Lán）領導的對立派系的建議，他們主張應該安撫秦國。他們說服國王認為屈原因傲慢而自私，因此將屈原剝奪職位並流放他。
隨後，國王接受了秦國的外交邀請，走進了陷阱，被囚禁直到去世。其繼任者楚顷襄王（楚顷襄王 Chǔ Qǐngxiāng Wáng）延續了安撫政策。屈原再次被流放，這次流放到了遙遠的南方。
《離騷》
在流亡期間，屈原寫下了《離騷》（离骚 Lí Sāo），通常翻譯為《遇見憂傷》或《憂傷的離去》。這首詩有373行，是漢之前中國文學中最長的詩作，與之前的任何作品都大相逕庭。
《詩經》（诗经 Shījīng），這部早期的詩歌選集，主要是短小、匿名和克制的。《離騷》則是個人的、充滿激情和奢華。屈原在開頭就提到自己的名字——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舉動。他描述了自己的高貴血統、良好的成長環境、對國王的忠誠和被拒絕的痛苦。
詩中饱含植物意象。屈原用蘭花（兰 lán）、當歸（芷 zhǐ）和其他象徵道德純潔的芳香植物裝飾自己。他的敵人則是荊棘和雜草。國王則是一位被低劣求婚者誘惑的美麗女性。這個“香草美人”（香草美人 xiāngcǎo měirén）的比喻系統成為中國文學中最持久的隱喻之一——詩人在2000年後仍然在使用它。
《離騷》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它的情感強度。屈原不僅僅不同意國王的政策。他悲痛欲絕。這首詩讀起來像是一封被拋棄者的情書：
>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 With a long sigh I cover my tears — grieving that life holds so much hardship. > (Cháng tàixī yǐ yǎn tì xī, āi mínshēng zhī duō jiān.)
這句——“哀民生之多艱”——在中國作家和政治家中被引用已有千年之久。它成為了知識分子對普通人苦難負有責任的縮影。
楚辭傳統
屈原不僅僅寫了《離騷》。他還被認為創立了一整個文學傳統，稱為楚辭（楚辞 Chǔcí），或“楚之歌”。這些詩作的特徵包括：
- 長行——比《詩經》的四字標準行更長 - “兮”字（兮 xī）——一種節奏填充音節，使楚辭具有獨特的音樂品質 - 薩滿主義意象——靈魂之旅、神聖經歷、宇宙旅行 - 強烈的個人情感——悲傷、渴望、道德憤怒 - 南方的風光——河流、沼澤、北方讀者不熟悉的熱帶植物《九歌》（九歌 Jiǔ Gē），這部其他屈原所作的作品，是對各種神靈的儀式頌歌——東方之主、山神、水神。這些詩作將宗教儀式與個人渴望融合在一起，形成仍感到陌生而美麗的作品：
| 詩 | 神明 | 主題 | |---|---|---| | 東皇太一（东皇太一） | 至高神 | 宇宙儀式 | | 湘君（湘君） | 湘江之主 | 單戀 | | 山鬼（山鬼） | 山神 | 在雨中等待 | | 國殇（国殇） | 陣亡士兵 | 戰爭紀念 | | 河伯（河伯） | 水神 | 水路之旅 |屈原是否真的寫下了所有這些作品尚有爭議。一些學者認為《九歌》是他收集和改編的民謠。另一些人認為這完全是他的創作。事實可能介於兩者之間——一位宮廷詩人將流行的宗教材料重新加工成高雅藝術。
自沉
公元前278年，秦國將軍白起（白起 Bái Qǐ）攻陷了楚國的首都郢（郢 Yǐng）。屈原所警告的一切成真了。他所倡導的結盟從未實現。安撫派導致國家淪今。
根據傳說，屈原走到目前湖南省的汨羅江（汨罗江 Mìluó Jiāng）岸邊，緊握一塊沉重的石頭，然後投水自殺。
約150年後的歷史學家司馬遷（司马迁 Sīmǎ Qiān）記錄當地人劃船出來救他，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將米飯拋入水中，以防魚類吞噬他的遺體。這些行為成為了端午節（端午节 Duānwǔ Jié）的由來——龍舟賽和粽子（粽子 zòngzi，黏米團）至今仍是這個節日的核心。
他為何依然重要
屈原確立了幾個永久性地影響中國文學的觀念：
詩人作為道德權威。在屈原之前，詩歌是集體和匿名的。在他之後，詩歌變得個人和負責。詩人的品格與他的作品是不可分的——如果你是壞人，就無法寫出偉大的詩。這一信念持續了幾個世紀。
至死不渝的忠誠。屈原的自殺成為政治廉潔的最終象徵。明確的訊息是：真正的宰相寧可死，也不會妥協於其原則。這一標準之高，令中國知識分子世世代代感到困擾——有時候為了要求絕對的服從，專制統治者利用這一信念。
南方的聲音。在屈原之前，中國文學被北方的黃河文化主導。《楚辭》將南方的風景、宗教和情感表達引入文學主流。北方的克制與南方的激情之間的緊張關係成為了中國詩歌的一種定義性動態。
屈原的影響如此深遠，幾乎是看不見的。每位寫有所謂流亡詩的中國詩人都在他的陰影之下創作。每位使用自然意象來表達政治不滿的詩人都在借用他的技法。每位為講真話而感到痛苦的知識分子都在與他的典範角力。接下來看看政治詩：當詩人挑戰皇帝。
他是一位失敗的政治家，一位超越他想像的成功詩人，以及一位其死成為國定假日的人。對於2300年前的他來說，這算不得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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