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蘇軾 Sū Shì）被降職的次數多到你會認為宋朝的朝廷只是為他開設了一個搬遷計畫。在1080年至1101年之間，他從一個無名的職位被調到另一個——黃州、惠州、儋州——每個地點都越來越遠離首都，每個地方也比上個地方更偏僻。在每一個停留的地方，他都寫下了非凡的作品。
這就是沒有人足夠談論的悖論。中國文學傳統中最全能的天才在一切都崩潰的時候創作了他最好的作品。
五台詩案
麻煩始於1079年的五台詩案（五台诗案 Wūtái Shī'àn）。蘇軾在寫詩時，他的政治敵人解讀為對皇帝改革政策的隱晦批評。他們並不完全錯——蘇軾對王安石（王安石 Wáng Ānshí）的新政有著自己的看法，而且對表達這些看法也毫不羞愧。但是檢方的起訴卻荒謬可笑。他們翻遍了他的全部作品，斷章取義，聲稱關於柏樹和釣魚的隱喻其實是對皇位的暗藏攻擊。
他在監獄裡度過了103天。他的朋友們燒毀了他的信件。他的兄弟蘇轍（蘇辙 Sū Zhé）甚至願意放棄自己的官職來拯救他。最終，蘇軾勉強逃過了死刑，卻被派往黃州，擔任一個沒有實際權力的小官。
這對中國文學而言是最好的事情。
黃州：赤壁歲月
黃州（黃州 Huángzhōu）在長江邊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蘇軾一貧如洗，毫無地位，前途渺茫。他在東坡的土地上耕作——這也是他的筆名「東坡」（東坡 Dōngpō）由來的地方。這個人實際上是以自己的菜園命名的。
但黃州周圍的風景包括赤壁（赤壁 Chìbì），那是個俯瞰長江的險峻懸崖，傳說208年CE的著名赤壁之戰就在此地展開。蘇軾在1082年秋冬期間兩次造訪赤壁，這些訪問產生了中國歷史上兩篇最偉大的散文作品。
第一篇《前赤壁賦》（前赤壁赋 Qián Chìbì Fù）是對無常的沉思。蘇軾和他的朋友們在夜晚的河上划船。有人奏著憂傷的笛子。交談轉向曹操（曹操 Cáo Cāo），這位曾在此地指揮百萬大軍的軍閥，如今卻成了塵埃。他的所有權力去了哪裡？
蘇軾的回答特別曖昧。他辯稱從一個角度來看，萬物不斷變化——水流，月圓月缺。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什麼也不會真正消失。水繼續流，月亮持續回歸。“若看變化的一面，則天地不能持久一瞬；若看不變的一面，則你與萬物都是無窮無盡。”
這不是佛教的超然。也不是道教的逃避。這是蘇軾獨特的觀點——拒絕在悲傷與接受之間選擇，同時抱持著兩者。
東坡的角色
使蘇軾的放逐寫作與其他被放逐的詩人不同的是他的幽默。被放逐的杜甫（杜甫 Dù Fǔ）令人心碎。被放逐的屈原（屈原 Qū Yuán）則悲劇四伏。而被放逐的蘇軾則是……有趣的。
他寫道如何學會了慢燉豬肉（這道菜「東坡肉」（東坡肉 Dōngpō Ròu）便是以他命名）。他寫到在沒有雨傘的情況下被雨淋到，卻決定不在乎。他寫到自釀酒卻失敗的趣事。著名的《定風波》（定风波 Dìngfēng Bō）詩正好完美地捕捉了這一點：
>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啸且徐行。 > 別在意雨打樹葉的聲音——何不隨意吟唱，慢慢走呢？
整首詩都是在描述走過一場暴雨而不穿雨衣，卻不願受到困擾。在表面上，它是關於天氣。深層裡，它講述的是在政治災難中保持尊嚴的生存之道。
更南方：惠州與海南
就在蘇軾認為事情無法變得更糟的時候，它卻變得更糟。在1094年，一個新派系上台，他再次被降職——這次降至廣東的惠州（惠州 Huìzhōu），在11世紀時幾乎被認為是野蠻之地。他回應說他多麼享受當地的荔枝（荔枝 lìzhī）：
>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 每天吃三百顆荔枝，我願意永遠待在嶺南。
據說這激怒了他的敵人，以至於他被再次發配到更偏遠的地方——儋州（儋州 Dānzhōu），那是在海南島，基本上是已知世界的盡頭。他當時62歲。
在海南，蘇軾建了一間茅草小屋，教導當地的學生，並繼續寫作。他在那裡創作了一些最為寧靜的詩作。這位曾經是帝國中最有權勢的文學人物，如今卻生活在一個熱帶的僻靜之地，似乎真的與之和諧共處。
為什麼放逐讓他變得更好
在中國文學批評中有一個理論，稱為「發愤著書」（发愤著书 fāfèn zhùshū），可以追溯到歷史學家司馬遷（司马迁 Sīmǎ Qiān）。這一概念認為偉大的文學來自艱辛的生活——你需要先被打破，才能寫出真實的東西。
蘇軾的放逐年支持了這一理論，但不是你所期望的方式。他的放逐作品並不苦澀或自怨自艾。它擴展了視野。擺脫了朝廷生活的約束，他可以寫下任何事情——美食、耕作、友誼、雨聲、水面上月光的形狀。他的範疇大爆發。
| 時期 | 地點 | 主要作品 | 調性 | |---|---|---|---| | 放逐前（1057-1079） | 首都與各省 | 政治散文、科舉詩 | 雄心勃勃、犀利 | | 黃州（1080-1084） | 湖北偏遠地區 | 赤壁賦、東坡詩 | 哲學、有趣 | | 惠州（1094-1097） | 廣東邊境 | 荔枝詩、佛教著作 | 從容、接受 | | 海南（1097-1100） | 島嶼放逐 | 晚期詩作、教學筆記 | 寧靜、精煉 |這一進展顯而易見。每一次放逐都撕去了一層雄心勃勃和虛假，留下的則是更純粹的東西。
遺產
蘇軾在1100年最終獲得赦免，開始回北的旅程。次年他以65歲去世，卻未能抵達首都。但到那時，他的放逐作品已經廣泛流傳。在一代人的時間裡，他被公認為宋朝最偉大的文學人物——可能是中國文學歷史上最偉大的作家。
這個諷刺是如此尖銳。試圖通過將他送到帝國邊緣來使他沉默的朝廷，最終賦予了他成為不朽所需的一切。今天每個中國的小學生都能背誦《赤壁賦》中的詩句。沒有人記得那些放逐他的官員的名字。
蘇軾的放逐詩教會了我們一些在舒適環境中難以學習的東西：創造力不需要許可，天才可以在貧瘠的土壤中開花，有時你所經歷的最糟糕的事情，卻可能成就了真實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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